時隔一年，站在蘇世民學院的工地前，這位兩鬢斑白、腦門發(fā)亮的猶太老頭興奮地比劃，“你能想象嗎，到今年10月份，這里會出現(xiàn)一棟八層的大樓”。他向記者展示著代表清華的紫色領帶―未來數(shù)年，他將與這所中國頂尖高校共同培育一批學者，參與中國政府推行的經濟改革。

    相對清華的行程，蘇世民與中國股東的會面頗為低調。與國務院副總理劉延東會晤的前夕，蘇世民拜訪了中國國家外匯投資公司（CIC），后者在2007年黑石上市前，斥資30億美元，買入黑石10%的股票，卻由于次貸危機的爆發(fā)，浮虧一度超過50%，因深套7年而備受質疑。

    最近兩年黑石股價的回漲，逐漸掃開籠罩在中投身上的浮虧陰影。與記者會面時，蘇世民先后三次“重播”黑石的業(yè)績：“我們是世界上最大的另類資產管理企業(yè)，我們公司管理的資產達到 2720 億美元，我們去年的純利潤有35億美金，為股東創(chuàng)造了35%的總體回報率”。

    而他的中國效仿者們更加關心，黑石是如何超越一家私募基金的角色，成為橫跨PE、地產基金、對沖基金和信貸的資產管理上市公司。

    涌動的中國市場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中國經濟增長處在一段下行的區(qū)間，是否意味著中國現(xiàn)在必須采取適當?shù)拇碳ふ?，保證經濟增長，您認為中國的經濟增長保持在什么速度比較合適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相較其他國家，中國經濟增長的速度還是很快的，只不過增長的速率有所放慢。而中國政府目前已經意識到經濟增速放緩的問題。無論從中央層面，還是地方層面，中國政府都開始引入了一些刺激經濟增長的計劃和措施，在未來幾個季度我們能夠看到這些刺激措施產生的較為積極的效果。

    我相信，中國經濟仍然能夠保持繼續(xù)增長的趨勢，這也是大家關注的一個重點。至于什么速度合適，這個問題不是我能回答的，我覺得中國政府以及中國人民能解決這個問題。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市場對中國的金融風險抱以憂慮。你如何評估這些風險？中國有沒有可能發(fā)生像美國2008年那樣的金融危機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中國發(fā)生金融危機的可能性不大。中國金融機構本身的儲備率比較高，而且大多數(shù)中國銀行（601988,股吧）的收益還是不錯的。從中國銀行業(yè)整體來看，準備金的水平遠遠高于美國在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(fā)前的水平。盡管一些企業(yè)可能蒙受損失，但總體上中國不會出現(xiàn)像2008年美國的情況。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您談到，中國經濟增長的勢頭有所放緩，這對你們在中國市場的投資會有什么影響？在此現(xiàn)狀下，黑石還看好中國的哪些行業(yè)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當前，大家對于中國經濟增速放緩有點過分憂慮，一些投資者由于擔憂過甚，而不再采取投資措施，把自己擋在投資大門之外。

    我們認為，應該把現(xiàn)在的情況放諸更大的背景去看待，對黑石而言恰是更好的機遇。比如我們去年耗資5.39億美元購買了中國的一家軟件公司―文思海輝；此外，我們最近還完成一筆在醫(yī)藥行業(yè)的交易，但沒有正式對外公布。在中國從來不缺好的投資機會，只不過我們要做出更精明正確的選擇。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越來越多的主流投資者和消費者群體在移動互聯(lián)網的環(huán)境下成長，在你看來，移動互聯(lián)會如何影響未來的投資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可以說，移動互聯(lián)為全球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。這種變革在中國表現(xiàn)的尤為明顯。中國的一些互聯(lián)網企業(yè)，像阿里巴巴、百度、騰訊，發(fā)展得非常好。阿里巴巴也在美國進行上市，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。

    在中國，消費者的購物行為發(fā)生了極大的轉變。在購買一些特定類別的商品時，他們特別喜歡網購，而避免到商場消費。比起美國和其他國家，中國消費者行為的改變最為顯著；此外，中國的人口基數(shù)高于世界上任何國家。這兩個因素疊加起來，強化了移動互聯(lián)給我們帶來的重要商機。

    住宅市場最不感興趣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我們來談談地產。在黑石全球房地產市場千億美金的布局中，中國市場顯然只分享了很小的份額。黑石是否不看好中國的房地產市場？為什么？對于中國地產市場和地產PE的未來，黑石究竟有何預見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住宅市場恐怕是我們在中國最不感興趣的一個領域。就中國目前的狀況而言，我們覺得住宅市場在價格層面還相當脆弱。長期來看，住宅類地產的存量還需要進一步的經濟增長才能吸收；并且在全國范圍內，人口的流動對住宅地產市場不斷帶來影響。住宅地產在中國各個地區(qū)、各個城市表現(xiàn)不一，有的城市可能很強勁，有的城市可能更加脆弱。

    不過，中國的房地產行業(yè)是非常有趣的。舉個例子，隨著零售業(yè)以及網購的大規(guī)模發(fā)展，倉儲物流地產正在成為一塊兒有意思的房地產業(yè)務。另外涉及寫字樓的商業(yè)地產也值得一看。

    實際上，中國地產市場在行業(yè)和區(qū)域之間的不平衡，對我們構成了有趣有價值的投資機會。我們看到，現(xiàn)在一些地區(qū)房地產價值有所下降，而且銀行的信貸額度不足，就使得像黑石這樣的金融機構有所機會：我們可以從開發(fā)商或者其他住宅所有者的手上購買這些地產。

    在中國這個龐大房地產市場上，一旦金融方面面臨壓力，很多機構就會顯得有些猶豫，比如大家都覺得房地產行業(yè)已經過度借貸了。其實，這時候更應該看看真正的地產價值究竟如何，該向誰去購買這個資產，他們的現(xiàn)金需求是什么樣的。

    站在黑石的立場上看，我們通常會選擇一些較大的房地產項目，可能我們對流動性和其他機構競購的考慮沒有那么多，因為我們有資本金的優(yōu)勢，能夠以一個比較優(yōu)惠的價格去購買這些相對優(yōu)質的資產。

    總的來說，當大家都在談論房地產價格有可能下降，市場彌漫一種恐慌的心理，驅使大家拋售房產，此時對我們而言就是一個買入的好機會；如果大家蜂擁購買，我們反而認為不是買入的良機。

    黑石對中國房地產市場的總體預期還是比較積極的，但是這里面會有波動，在一段時期內，價格的震蕩會使房地產價值有所下降，持平一段時間后可能又會迎來一段上升，需要以階段性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市場。

    國企改革：市場為導向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中國政府正在探索混合所有制改革的路徑。黑石會如何參與中國國企的混合所有制改革？對于改革的趨向，你有什么判斷和評價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國有企業(yè)的改革涉及方方面面，對于改革的走向，現(xiàn)在做判斷為時過早。然而可以肯定的是，中國的大型國企會邁出各種各樣改革的步伐，可能會將一部分業(yè)務上市，或者把一部分資產出售。中國國有企業(yè)的改革需要以一種市場為導向的方式去發(fā)展，但這種變革的實現(xiàn)一定會耗時長久。

    黑石集團對整個變革的過程投以密切的關注，同時，我們也在觀望，是否能在適當?shù)那闆r下給予我們所能提供的各種幫助。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國內一些PE機構也在參與混合制改革，你對它們的改制有何建議？何種方向和方式的改革，才能讓它們適應全球化的競爭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我們知道，中國在這方面有非常好的改革計劃，正在展開全面的金融改革。從大方向上看，中國一定會轉變成以市場為導向、以消費為導向的經濟，這將是未來十年內，中國經濟發(fā)生的最重要的變化。

    多資管業(yè)務的隔離與風控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作為一個多元化的另類資產管理平臺，黑石涉足私募、地產、對沖基金等多方面的業(yè)務，這些業(yè)務之間如何彼此獨立？風險控制又是怎樣實現(xiàn)的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對業(yè)務板塊進行分離其實很容易做到。我們會針對不同的業(yè)務領域建立不同的基金，有方向性地獨立融資，由它們分別決定投什么項目，不投什么項目。

    我經常被問起關于風險管理的問題。這個問題說復雜也復雜，說簡單也簡單。我們都知道風險管理有一些基本原則，比如盡量實現(xiàn)資產配置的多樣化，不要把所有的雞蛋裝在一個籃子里面，不要過度集中某一項目的投資，以及集中在某一地區(qū)或某一行業(yè)。

    進行風險管理的方式聽起來也非常簡單：每進行一場投資，要對具體的投資項目進行詳細的分析，看看它的潛在虧損因素有什么，能夠帶來收益的點又在哪里。整體評估發(fā)展的前景，如果它有巨大的潛在虧損因子，即使能給你帶來極其可觀的收益，也不要去投這樣的項目。

    黑石內部有這樣一套機制：拒絕個人化的投資決策。個人提出的項目會造成很多麻煩，一旦其他人指責他的項目有什么不足之處，這個項目的負責人會非常不高興；我們的辦法是，當一個重大的投資項目出現(xiàn)時，各利益相關方和合作伙伴將共同對項目進行評估，分析它的優(yōu)勢、風險與缺陷；無論誰的項目，一視同仁地接受大家的評估，就沒有什么可不高興的了。對我們來說，這種風險管理方式非常行之有效。

    PE上市的利弊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上市是最近中國的PE市場的一個大熱點。作為國內PE很好的學習范例，黑石有哪些可以分享的經驗？對一家PE機構來說，上市有哪些好處與弊端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“太陽底下無新事”，在美國，上市的PE機構已經達到八家。讓一家PE上市成為公眾公司有它的好處：毫無疑問，上市會提高整個公司的資本規(guī)模，提供很好的資金流動性，能夠進一步擴大業(yè)務，對其他公司展開并購，同時也吸引更多優(yōu)秀的人才來到這家企業(yè)工作。

    值得一提的是，上市之后，人們對黑石的品牌更加熟悉和了解，直接提升了我們作為一家企業(yè)的認知度。其好處在于，隨著自身品牌知名度和影響度的提高，我們更有信心為基金募集更多的資本；此外，其他的企業(yè)，比如熟悉我們品牌的房地產開發(fā)商，也愿意和我們有更多的業(yè)務往來。

    這對黑石的業(yè)務發(fā)展非常有幫助。拿具體的數(shù)據說話吧，自從2007年上市以來，黑石管理的資產規(guī)模擴大了3倍；而很多金融機構在2008-2009年的金融危機后，業(yè)務規(guī)模是大大縮水了的。對我們的投資者來說，上市也是非常有利的，他們看到黑石通過上市，在更多的業(yè)務領域有了施展拳腳的空間?？偟膩碚f，上市對黑石而言是一件極好的事情，讓我們的股東和員工感到非常樂觀和滿意。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私募基金從事的是相對私密的業(yè)務，上市會不會對黑石的投資造成困擾和阻礙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我們的確有過這樣的擔心，尤其是在2007年決定上市的時候，SEC的披露要求讓黑石必須把很多信息公之于眾。但迄今，黑石上市已有七年時間，我們管理的各項基金表現(xiàn)都非常好，讓客戶非常滿意―如果從整個業(yè)務增長的趨勢來說，你剛才說的這個問題，對私募基金并沒有構成太大的麻煩。

    《21世紀》：那么，對中國謀求上市的PE同行，你有什么建議和評價？

    蘇世民：中國的私募基金到底會怎么樣，我很難給出判斷和建議，因為我知道，在中國還沒有出現(xiàn)太多類似黑石的企業(yè)。